扒火车,这得从文革开始那年说起。我1965年考上初中,1966年夏天就开始文革,课也不上了,整天都是开批斗会,写大字报,乱哄哄的。后来就是“大串联”,坐车不要钱,食宿也免费。年龄大些、胆子大些的大中学生,全国各地到处跑。当时我们年龄小,十四、五岁,不敢出去,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里闹“革命”。到了秋天,我们学校“学农”,组织我们到乡下参加秋收劳动。
一天,老师突然通知我说,学校推选我去北京参加接见。我和几个同学就背着被子坐着火车上了北京,一列车都是学生,上午上车,一直到傍晚才到北京永定门车站,下车后,被安排在先农坛接待站住下。这个接待站是在一片空地上搭建了很多席棚,一个席棚里住若干学生,睡觉就盖我们自己带的棉被,记得有一天下雨,席棚滴答滴答漏雨,弄得一夜没睡好。后来,可能是凉着了,扁导体发炎,喉咙疼。接到通知,去参加接见那天,还发烧。一大早就出发,去长安街路边排着,一直等到中午,过来十几辆敞篷汽车,一溜烟地开过去了,有人说伟人就在汽车上站着,我根本就没看清楚谁是谁,稀里糊涂接见就结束了,午饭就是早晨发给我们的饼干,嗓子疼得很,又没水,饼干根本咽不进去。这是我第一次上北京,记得是第五次接见。
后来,大串联停止了,说是天冷了,串联暂停,到第二年春暖时节再恢复。结果到了1967年的春天,也没恢复大串联,我们还想再去北京,怎么办?我们几个同学商量决定:扒火车。
我们几个人到火车站编组场,找向北去的货车,然后爬上去,就坐在货车上。那时候,我们什么都不懂,觉得向北走,就能到北京。谁知道车到了半途要解体重编组,我们只好下来,再找往北去的车爬上去继续走,结果是第二天蒙蒙亮时到了北京的丰台。下了车,找水洗洗脸,找地方吃点饭,然后步行往市里走,遇到顺路的公交车就挤上去。那时各个接待站还没撤销,我们到市里找一个接待站用“介绍信”登记一下就住下来,在接待站借点饭票就可以在接待站的内部食堂吃饭。以接待站为据点,就可以在北京到处串了。其实我们就是瞎串,初一的文化水平,啥也不懂,除了去北大清华看大字报,就是在天安门广场附近转游,当时故宫不开放,最多就是趴在大门缝往里瞅瞅。
此后,用这种扒车的方法又去了几次北京,记不清几次了。印象最深的是1967年五一节的那一次,忘了是哪一天到的北京,也记不清住在哪个接待站,只记得一个很大很大的大厅,里面摆了好多双层床,空荡荡的就住了我们几个同学,屋里放了一台黑白电视机,记得有一天放的是舞剧《白毛女》,这也是我第一次看电视。我们几个同学闲着没事干,会在屋里追逐打闹,从这张床上跳到那张床上,反正屋里也没其他人。
五一节那天,我们一早去了天安门广场,转过来转过去,一直磨蹭到晚上戒严,把我们圈在了广场里面。广场上的人围成了一个个圈子,他们在唱歌跳舞,我们就在外围当观众,晚八点,焰火晚会准时开始,随着一声响亮的哨音划破夜空,一束焰火拖着长长的尾巴,直冲云霄,在高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颗耀眼的小星星,如繁花般绽放。紧接着,接踵而至的焰火,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。有的焰火像盛开的花朵,有的焰火如划过夜空的流星。漫天的炮皮纸屑从空中落下,纷纷扬扬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硝烟味。
当人们沉浸在焰火的高潮中,突然有人高喊“XX来了。”广场上的人们立刻被喊声所吸引,人群像潮水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涌动,顿时一片欢呼声。我们随着人群奔跑,终于在一个角落将敞篷吉普车围住,我和同学离吉普车近在咫尺,车上的人清晰可见,这比那一次的接见强多了。四周的“万岁”声震耳欲聋,我没喊,也许是跑得气喘吁吁喊不出来吧,但事后没少给人吹牛,一吹就是几十年,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。当时大家都围在那里谁都不愿离开,尽管车上的人在喊“请大家让开”,但没有人理会,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吉普车围得水泄不通。很快一队军人跑过来,两人一组开始往外拉围观的群众,最终开辟出一条通道,吉普车一溜烟地窜了。当焰火晚会结束后,广场上铺了一层炮皮纸屑,还有人们因拥挤遗落的东西,最多的就是被踩掉的鞋,天安门广场上一堆一堆的垃圾等待着清除。
到了1968年12月我们就下乡插队了。此后,我们从农村回家,有时候也会去扒火车回家,先步行一段路,走到火车站,然后混上车,当然不再是货车了,而是客车,准确的说算不上是扒车,而是“逃票”,好在路不远,几十公里,转眼就到,即使查票查到了,一耍赖就到站了,列车员拿知青也没什么好办法。到了1971年,我返城参加工作,竟然入了铁路,这跟火车绑得更紧密了,蹭火车的事儿就更多了,这是后话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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