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除夕,想到苏东坡的一首词《定风波·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》:“常羡人间琢玉郎,天应乞与点酥娘。尽道清歌传皓齿,风起,雪飞炎海变清凉。万里归来颜愈少,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,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
译成白话文:“常羡慕世间这如玉雕琢般的男子,就连上天也怜惜他而给了他聪慧的佳人相伴。人人都说那女子歌声轻妙唱歌时露出雪白的牙齿,风起时,歌声像雪花飞过让炎热的夏日变得清凉。她虽从遥远的地方归来却看起来更加年轻,面带微笑,笑里好像还带着岭南梅花的清香。试问:‘岭南那地方应该不怎么好吧?’她却回答道:‘心安定的地方,便是我的故乡。’”
这是苏轼为好友王巩的歌妓而写。因受苏轼“乌台诗案”的牵连,王巩被贬谪到岭南荒僻的宾州(今广西宾阳县),其歌妓柔奴(寓娘)毅然随行。元丰六年(公元1083年)王巩北归,请出寓娘为苏轼劝酒。苏轼问及岭南,寓娘答以“此心安处便是吾乡”,以表达随遇而安的豁达心境。
一句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很有同感。想想,我这大半生将近七十五年,总有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,常怕有人问“家是哪的?”问的简单,但几句话却很难说清楚。我父亲是山东的,除了经常回去走亲戚上坟扫墓,我没有在那里常住过,最长的一次也就是在青岛住过两个月。我母亲是江西的,我虽出生在江西,但两岁时就随父母到了河南,至于南城那个小县城,至今我也只是去过三次,第一次是二舅去世,第二次是大舅去世,第三次是探望小姨。到了晚年我又定居苏州,到今天也有十六个年头了。
扳起指头算了算,还是在河南的时间最长,差不多有五十七年。幼时刚到河南,父母还在部队上,住在哪里记不得了,1954年父母从部队转业,我记得我们住在父亲工作的单位里,好像在城里十字那一片,具体的记不清了。1957年父亲受处分,单位的房子不让住了,1958年我们家在杨岗租了房子住,我是1959年在杨岗小学上的小学。后来父亲调到食品公司鲁堡养殖场工作,他把我带到养殖场,我在鲁堡小学上的三年级,四年级又转回了杨岗小学。
1963年夏天,连续暴雨,新乡发大水,我们家在杨岗租住的房子成了危房,父亲单位的领导来看了后,让我们赶快搬家。于是,我们家搬到了石榴园大街58号院,这是我住得时间最长的一处地方,一直住到1979年我分到铁路公房那年,差不多有十六年之久。后来听说,我们在杨岗租住的房子,我们刚搬走没两天就塌了。
石榴园大街在新乡曾经是一条很繁华的街道。东边连着北关大街,西边通向火车站,北边紧挨卫河。我们住的58号院,原来是一处大宅院,据说原主人姓查。我家搬过去时,这处大院当时属于食品公司,临街房和前院是水产经理部的营业房,中院和后院住人,东院是公厕,西院六间房原来是仓库,后来我们搬过去,住了三家人。
在石榴园58号,我小学毕业,考上了初中。也是在石榴园58号,我下乡插队当了知青。也是在这里,我回城参加了工作,也是在这里,结婚成家,有了孩子。还是在这里,我参加高考,成了恢复高考后的大专生,最终当了老师。青春期最美好的时光,我在这里度过,一生中那些最好的朋友和同学也大多结交于此时,他们的音容相貌至今声声在耳、历历在目。
记得过去,每到春节,同学好友相约,走街串巷结伴拜年,或聚会至深夜凌晨,甚至通宵畅饮,不醉不归。那时都年轻,野性十足,感性大于理性,有时免不了会干些“出格”的事儿,比如我结婚时宴席缺莲藕,几个同学半夜跑到郊外的池塘下到水里去挖莲藕。在乡下,我们曾经跑到公社趁办公室没人把墙上贴的大地图揭下来拿走。许多事虽记忆犹新,但这已经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儿了,想起来恍若隔世。
如今,窗外偶尔传来零散的爆竹声,电视里依旧在歌舞升平,但我感觉不出“年”的味道,王安石有一首诗《元日》: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。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我担心,再过几年,很多人就看不懂了,原来解释一下屠苏是啥意思就行了,恐怕再往后,连“爆竹”和“新桃”是啥都弄不清楚了,因为这些年,不让放鞭炮,大家对贴对联兴趣也不大了。过去我们熟悉的东西,离我们越来越远了,慢慢就陌生了。
我觉得“此心难安”,你呢?

发表评论